GG热搜
【如此逍遥】(36-45)【作者:空离】(修仙后宫多女主)
匿名用户
2026-06-11
次访问
作者:空离字数:35,601 字 第三十六章 沐玄律搭在石栏上的手指,在听到「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几个字时,蓦地停住了。 那根修长的食指悬在半空,指尖距离冰凉的石面不过毫厘,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没有立刻喝斥,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灵湖。湖面上水鸟掠过,荡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撞碎了倒映在水中的云影。 作为执掌两仪大道的道君,她自然清楚修仙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血亲通婚在凡俗是禁忌,但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为了延续那些稀薄的神魔血脉,这种事在各大古族中确实屡见不鲜。 只是…… 她侧过身,目光顺着沐玄珩挺直的脊背滑下去,落在他劲瘦的腰身处。 「滋味如何?」 这话脱口而出,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沐玄珩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一圈,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合拢,喉咙里还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沐玄律也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含着冷威的碧绿眸子里闪过一瞬的错愕,似乎也没料到自己竟会问出这般……这般不知羞耻的问题。她那笼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料,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她终究是做了百年女帝的人。 仅仅是一息之间,她便将那一瞬的慌乱压了下去。她下巴微抬,神色不变,反而向着沐玄珩逼近了半步,那种属于母亲和上位者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本宫是问你,究竟是何种手段,能让你连修行的时辰都忘了。」她语调平稳,只是视线有些刻意地避开了沐玄珩的眼睛,转而盯着他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细细说来。本宫要以此判断,你是否有过度沉迷,伤了根基。」 沐玄珩喉结上下滚动,整张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目光游移着,最后只能盯着母亲绣着金纹的裙摆。 「就……就是……」 他支吾着,双手在身侧局促地搓了搓衣角。 「灵儿她……她喜欢用脚……」 沐玄律的眼皮跳了一下。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了那晚在灵华宫看到的画面——那双裹着特制丝袜的小脚,脚趾灵活地蜷缩,还有那种沙沙的声响…… 「继续。」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紧。 「还要……还要穿那种……那种特制的袜子……」沐玄珩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把……把那个东西……夹在中间……或者是用脚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胡乱比划了一个抓握的手势。 「而且……而且那天……」沐玄珩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灵儿还不许我动……非要……非要用那种姿势……」 随着他的描述,沐玄律感觉自己贴身的那层衣物似乎有些黏在身上了。早晨外婆在道祖宫强行给她看的那些画面,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和儿子的描述重叠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沐玄珩的话。 「行了。」 沐玄律转过身,背对着沐玄珩。她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抚了抚鬓角并没乱的发丝,借此平复略微急促的呼吸。 这逆子……倒是诚实。 「既然你自己都清楚其中的荒唐,本宫也不多费口舌。」 她放下手,重新转回来面对着沐玄珩。此刻,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高深表情。 沐玄律上下打量着沐玄珩,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珍宝。 「你才苏醒不久,身子骨看着结实,内里未必调理顺了。虽说血脉相融无碍,但那两个丫头下手没轻没重,难保不会伤了你的元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今晚,到我寝宫来。」 沐玄珩一愣:「啊?母亲,这……」 「啊什么啊。」沐玄律瞪了他一眼,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严母做派,「本宫要亲自给你做个全面的检查。看看这两个不懂事的丫头,到底有没有在你的经脉里留下什么乱七八糟的隐患。」 说完,她也不等沐玄珩回应,广袖一甩,径直向楼梯口走去。只是在经过沐玄珩身边时,那股好闻的冷香似乎比平日里更加浓郁了一些。 「晚膳之前就过来。记得……」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洗干净些。」 …… 听雨阁的露台上,那道翠绿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冷香,混着太一灵湖的水汽,有些清冽。 沐玄珩站在原地,直到那股香气彻底散去,才直起腰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汗津津的手掌,用力握了握,转身走向楼梯。 演武殿内依旧空旷。 那柄玄铁重剑插在青石板上,剑身黝黑粗糙,没有丝毫光泽。沐玄珩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入手的冰凉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激得他手臂上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起。」 他低喝一声,腰腹发力,双臂肌肉隆起,将那千斤重的铁疙瘩从石板中拔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挥出。 沐玄珩双脚分开,稳稳地踩在地面上,调整着呼吸。胸廓随着吸气缓缓扩张,直到肺部充满了空气,他才猛地吐气开声,手中重剑随之斩落。 「呼——」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不再是之前那种撕裂般的尖啸。 这一剑并不快,甚至有些滞涩。 但沐玄珩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小腿、大腿,汇聚在腰胯,最后通过脊椎大龙传递到双臂。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在这一瞬间被调动,那种沉睡了百年的生涩感,在这一次次沉重的挥击中,正如剥茧抽丝般一点点褪去。 他再次举剑。 并不是为了宣泄多余的精力,也不是为了应付差事。心跳的节奏似乎与重剑的起落达成了某种共鸣,原本那些纷乱的思绪——关于晚上的检查、关于母亲的态度、关于姐妹的纠葛——都在这纯粹的重量与惯性中被一点点碾碎,沉淀下来。 演武殿外,万丈高空之上。 罡风在这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脚下流动的云海,如同一片静止的白色荒原。 沐玄律踏在云端,身形隐没在翻涌的云气之中。她微微垂首,目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与殿顶琉璃瓦的缝隙,精准地落在那道正在不知疲倦挥剑的身影上。 嘴角那个原本挂着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全面的检查……」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被高空的风吹得有些破碎。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按在有些发烫的脸颊上。 哪怕是凡俗话本里最拙劣的章节,怕是都写不出这样蹩脚的借口。堂堂统御玄天界的女帝,想要见一个人,想要触碰一个人的身体,竟然还要扯出什么「查验根基」的幌子,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让那几个老家伙笑掉大牙。 但很快,她按在脸颊上的手指放了下来。 沐玄律挺直了脊背,那袭雪白的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眼中的那点自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傲慢。 借口拙劣又如何? 在这玄天界,她的意志便是天道法旨。那个叫萧凡的蝼蚁,不过是用隐晦的眼神在她的胸口停留了一瞬,甚至不需要她亲自动手,萧家那个老祖便诚惶诚恐地挖出了亲孙子的眼珠,当着她的面将那具肉身碾成了齑粉。她甚至真的仔细地考虑过,要不要把萧族灭族。 灭族仅需一念,无需半句解释。 如今她只是想要亲近自己的儿子,又何须什么完美无缺的理由? 他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以生命本源孕育出的珍宝。莫说只是检查身体,便是她真的想要做些更过分的事情,这诸天万界,又有谁敢置喙半句? 血脉纯净? 沐玄律看着下方那个挥汗如雨的少年,碧绿的眸子里泛起一层幽深的光。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说法。 正想着,天际尽头突然亮起一道赤红的血光。那光芒快若奔雷,带着一股惨烈的煞气,瞬间撕开了云海,直奔逍遥宫方向而来。 沐玄律原本有些慵懒地搭在云气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夹。 「嗡。」 那道足以轰碎山岳的赤红血光在她指尖骤然停滞,化作一枚还在剧烈颤抖的玉简。玉简表面布满了裂纹,显然是经过了极远距离的强行传送,上面还沾染着并未干涸的暗金血液。 沐玄律的神识扫过玉简。 下一瞬,她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骤然凝固。 原本晴朗的高空仿佛在刹那间坠入了寒冬,周围流动的云气瞬间凝结成冰晶,簌簌落下。她那双眸子里的温软与旖旎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冻结万物的死寂与杀意。 那是属于两仪道君,属于女帝的威严。 「月儿。」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接穿透了层层空间法则,无视了距离的阻隔,在此时身处刑堂的沐玄月耳边炸响。 「午膳不用等我。边境有变。」 话音未落,沐玄律也不待回应,双手对着面前的虚空猛地一撕。 「撕拉——」整片天空仿佛一块脆弱的布帛,被那一双素手硬生生扯开一道巨大的黑色裂口。狂暴的虚空乱流在裂口中肆虐,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却在那袭雪白帝袍面前温顺得如同静水。 沐玄律一步踏入其中,黑发在身后狂舞,瞬间便被黑暗吞没。 裂口缓缓闭合,天地间只剩下那个还插在云端的残影,正缓缓消散。 第三十七章 界域边缘,虚空如墨。 一艘巨大的流线型星舟静静悬停在破碎的陨石带旁,舟身镌刻的防御阵法散发著淡淡的微光,将外界肆虐的罡风隔绝在外。 甲板上,一张矮几,两壶清酒,一局残棋。 「啪。」 一枚黑子落下,声音清脆。 林涯看都没看棋盘,甚至没个正形,半个身子软塌塌地斜倚在身后的软垫上,一只手提着那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葫芦往嘴里倒酒,另一只手随意地把棋子扔在天元位置旁边。 「该你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白衣男子。 即便是在这就地休整的甲板上,叶孤城的坐姿依然挑不出半点瑕疵。脊背挺直如剑,衣襟更是打理得严丝合缝,连袖口的云纹都叠得整整齐齐,像刚从熨斗下拿出来一样。 叶孤城盯着棋盘看了半晌,两根手指夹起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林兄这棋风,倒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看不懂就对了。」林涯晃了晃手里的葫芦,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要是都被你看懂了,我这星河剑派的掌教还混不混了?你说是不是,老叶?」 叶孤城摇了摇头,终究还是将白子稳稳落下,堵住了黑子的一条去路。 「前日那一战,我也看不懂。」 叶孤城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涯腰间那根黑黝黝的、毫不起眼的铁棍上。 「蛮骨虽只是半步道君,但他那身蛮荒战甲坚不可摧;血煞更是成名已久的道君,一手化血魔功诡异莫测。你以一敌二,不仅全身而退,还斩了蛮骨的一条手臂,逼得血煞燃烧本源逃遁。」 叶孤城顿了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赏花。 「若是换了我,即便此时能突破道君境,怕是也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 「害,别提了。」 林涯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他把空了的酒杯往桌上一顿,身子前倾,凑近了些。 「那两个货色也就是看着吓人。蛮骨那个乌龟壳,敲碎了也就那么回事;至于血煞……」林涯撇了撇嘴,「那老小子滑溜得很,也就是跑得快,不然我也能给他留点纪念品。」 说到这里,林涯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有些郁闷地抓了抓头发。 「其实本来没那么麻烦的。当时我看他们两个站一条线上,寻思着直接开个大,一剑把那片星域给荡平了算了,省得以后还得跟这帮魔崽子捉迷藏。」 他伸手指了指腰间那根黑铁棍。 「结果这祖宗不乐意。」 随着他的动作,那根看起来像是烧火棍一样的东西,竟真的像是听懂了话一般,在剑鞘(如果那块破布也能算剑鞘的话)里轻轻跳动了一下。 「嗡。」 矮几上的酒杯被震得晃了晃,洒出几滴酒液。 叶孤城的视线凝固在那根棍子上,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 他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哪怕是我,面对这柄剑时,心里的剑意都会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先前我还当你在开玩笑,说这是从道祖宫顺出来的烧火棍。」 「本来就是烧火棍。」林涯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棍子上拍了一巴掌,想让它老实点,结果被反震得手掌发麻,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当初我在道祖宫蹭饭,看见那灶台下面塞着这玩意儿,觉得顺手就拿来捅了几下炉灰,谁知道后来甩都甩不掉。」 他一边揉着手掌,一边嘟囔着。 「你也知道,咱们玄天界穷啊。无极皇朝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家底,有一件镇国神器;乾坤道门那个死抠门的老道士也藏着一件;潜渊宫那个闷葫芦虽然只有半件残品,那也是道祖器。」 林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就我星河剑派,穷得叮当响,除了人多剑多,那是一点家底儿都掏不出来。结果倒好,捡个烧火棍还是个暴脾气,我想杀人的时候它拦着,我想喝酒的时候它震得我手抖。」 叶孤城看着好友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不禁咧嘴笑了起来,这才打破了他身上那过于肃穆的气氛。 「它拦着你,或许未必是坏事。」 叶孤城转头看向远处深邃的黑暗,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道祖器有灵,尤其是源自那位大人的东西。它若示警,便说明你要做的事,或者你面对的局势,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那一剑若真斩出去了,或许会有什么我们承受不起的后果。」 林涯愣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重新靠回软垫上。 「谁知道呢。反正我也懒得动脑子,既然它不让杀那就不杀呗,正好省点力气喝酒。」 他又拿起一枚棋子,刚准备落下。 「咚!」 这一次,不是轻微的震动。 那根黑色的烧火棍猛地从桌上弹了起来,重重地撞在星舟的防御阵法光幕上,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整艘星舟剧烈摇晃,棋盘上的黑白子瞬间洒落一地,噼里啪啦乱滚。 林涯脸上的醉意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弹回来的「沧浪」,那双桃花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剑芒,死死盯着虚空深处。 「老叶。」 「嗯。」 叶孤城也早已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周身剑意冲霄,将周围的罡风硬生生逼退了三丈。 「看来这祖宗不是不想让我杀人。」 林涯紧握着手中颤抖不已的黑铁棍,声音低沉,嘴角却慢慢咧开一个有些狰狞的弧度。 「它是嫌那两个杂鱼不够塞牙缝,在等个大的。」 ……深渊之底,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一名身着轻纱的侍女快步走上高台,她的容貌极美,眉眼间带着几分与魅姬相似的妖媚,只是少了几分那种侵入骨髓的野性。她双手捧着一枚漆黑的兽皮卷轴,恭敬地举过头顶。 魅姬原本伏在王座边,听到动静后直起了上半身。 随着她的动作,那两团原本挤压在魔影膝盖上的乳肉弹起。那是两团极具分量的乳房,呈现出饱满的水滴形状,随着她直起腰身的动作而在空气中沉甸甸地晃动。上身赤裸无物,紫灰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肉光。那两点深沉的黑紫色乳晕占据了乳峰顶端很大的面积,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色颗粒,两颗乳头如同熟透的紫葡萄般硬挺着。 她转过头,那双竖立的琥珀色兽瞳微微收缩,眼角处天然晕染着的一抹绯红让她看起来既危险又充满诱惑。她扫了一眼那个侍女,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发丝垂落在胸前摇晃的乳肉之间。 魔影抬起手,隔空抓过卷轴。 黑雾翻涌,卷轴在他手中展开。 「轰!」 原本平静缠绕在魔影周身的黑雾骤然炸开一瞬。整个白骨王座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瞬间攥紧了这片空间。 台阶下的侍女瞬间瘫软在地,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死死贴着地面瑟瑟发抖。魅姬那正按在魔影腿上的手也被震得弹开,那一对饱满的乳房剧烈颤动了几下,激起一阵肉浪。 但那股恐怖的压迫感转瞬即逝。 魔影手中的卷轴化作飞灰。他低下头,看向脚边惊恐的侍女,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做得不错。」 他又看了一眼重新跪好、正试图用胸乳去蹭他小腿的魅姬。 「都退下吧。」 魅姬动作一顿,立刻收敛了所有媚态,恭顺地磕头,随后拉起地上已经腿软的侍女,弓着身子退入黑暗之中。 待大殿重归寂静,王座上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滴墨水溶入水中,眨眼间便消散无踪。 …… 天魔界边境,后方军营。 这里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煳味,暗红色的土地被黑色的血液浸透,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帐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咆哮。 「操!轻点!你想疼死老子吗?!」 蛮骨赤裸着上身躺在特制的石床上,原本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肉此刻却在剧烈抽搐。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伤口周围的血肉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更可怕的是,即便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依然能听到细微的「嗤嗤」声,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细小利刃正在那里切割着他的骨肉。 一名身披黑袍的老军医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按在蛮骨的肩膀上,十指指尖亮起幽绿色的魔火,正一点点顺着蛮骨的经脉向下推移。 「大人,忍着点!那剑意太霸道,正在往心脉里钻,必须引出来!」 军医咬着牙,猛地发力,将那团在皮肉下乱窜的无形剑气逼向蛮骨的左臂。 「啊——!!!」 蛮骨的左臂瞬间膨胀了一圈,皮肤表面迸裂出无数细密的血口,黑血狂飙。 「就是现在!」 军医大喝一声,腾出一只手化作骨刃,对着蛮骨的左肩狠狠斩下。 「噗嗤!」 整条左臂齐根而断,飞出数米远。断臂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自行炸碎,化作漫天齑粉,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那里面蕴含的剑意在失去压制后瞬间爆发,将承载它的血肉彻底绞杀。 蛮骨疼得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五官挪位,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瞪向站在营帐角落里的那个红袍男子。 「血煞!你他娘的……就在旁边看着!」 蛮骨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个拿烧火棍的小子……那一剑劈过来的时候,你明明能拦住!为什么要等老子胳膊都要废了才出手?!」 角落里,血煞道君静静地站着。他的一袭红袍鲜艳得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脸上戴着一张似笑非笑的惨白面具。 他没有回答蛮骨的质问,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痕,虽然已经在愈合,但依然残留着一丝刺痛。 那是他救下蛮骨时,被那一剑的余波扫中的代价。 血煞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地上那滩碎肉。 那不是普通的剑意。 一般的道君,他自信能正面硬撼。但这股力量……那种仿佛能斩断规则本身的锋锐感,完全超出了他对「剑修」的认知。 还有那根棍子。 血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亲眼看到那根黑黝黝的烧火棍在接触蛮骨战甲的瞬间,剑身修长如水,寒光照亮了半个星域。那一瞬间的心悸,让他到现在指尖还有些发凉。 若那一剑斩的不是蛮骨,而是他……「试探……总是有代价的。」 血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阴冷。 「你!」蛮骨气结,刚想破口大骂。 突然,营帐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所有的嘈杂声、惨叫声,甚至是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从头顶降临,就像是整个天穹都塌了下来。 蛮骨张着嘴,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珠子瞪得滚圆。血煞猛地转身,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紧绷,对着营帐中央那团凭空出现的黑雾深深低下头颅。 「魔尊大人。」 第三十八章 营帐内的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 蛮骨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那浸透了黑血的泥土。身上那件原本坚不可摧的蛮荒战甲此刻破烂不堪,露出的赤红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血水。 蛮骨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死死咬着牙关,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似乎这样才能压住身体的颤抖。 就在出征前,他还拍着胸脯向魔尊保证,定要提着那个人族剑修的脑袋回来。为了这个承诺,他甚至厚着脸皮预支了赏赐——让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魅姬陪了他一晚。 一想到昨夜魅姬那具柔软火热的躯体在自己身下蜿蜒,那带着香气的紫色肌肤,还有那双勾魂摄魄的竖瞳……蛮骨的喉咙里就泛起一股腥甜。 享受是享受到了,可现在呢? 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里,连左手都让人给砍了。 那一剑…… 蛮骨身体微微颤抖。那个人族,那个拿着烧火棍的家伙,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砍断他一只手就像随手拍死一只苍蝇。 「属下……无能!」 蛮骨猛地抬起头,脸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血污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丢了氏族的脸面,蛮骨……唯有以死谢罪!」 「吼!」 一声暴喝,蛮骨仅剩的右臂肌肉瞬间膨胀,如同一条条虬结的赤红蟒蛇。魔元疯狂涌动,这一拳没有任何保留,甚至因为绝望而爆发出了超越巅峰的力量,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狠狠砸向自己的天灵盖。 拳风激荡,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发出尖锐的爆鸣声,连地上的碎石都被这股吸力卷起,在他拳头周围化作齑粉。 站在角落里的血煞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动。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 就像是闹市中突然有人敲了一下瓷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狂暴的拳风。 蛮骨那只硕大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距离额头不到半寸的地方。 狂暴的劲风吹得他乱发狂舞,甚至把头皮都刮出了血痕,但这只拳头就像是镶嵌在了虚空中,纹丝不动。 黑雾翻涌,魔影依旧坐在那里,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 「确实是想死。」 那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半点波澜。 「这一拳若落下去,倒也算是个痛快。」 蛮骨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瞳孔放大,剧烈地喘息着,那是死里逃生后的本能反应。 「既然有去死的胆子,那便留着这条命。」 魔影周围的黑雾稍稍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只苍白得如同白骨般的手掌,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蛮骨感觉那股禁锢着自己拳头的力量瞬间消失,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地上。 「先把伤养好。」 魔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抗拒的意志。 「作为代价,去杀十个人类的半步道君。杀不够,那时候再死也不迟。」 蛮骨愣了半晌,随后猛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无比。 「谢……谢魔尊大人不杀之恩!蛮骨……蛮骨定当……」 「至于那个林涯……」 魔影直接打断了他的表忠心。 那只苍白的手掌收回黑雾之中,语气变得有些森然。 「能伤你至此,倒也有几分本事。既然如此,这件事便不用你插手了。」 魔影顿了顿,那团模糊的面部似乎转向了营帐外的某个方向。 「我会让另一位去陪他玩玩。那一位,可是对他手里的东西感兴趣的……」 「刺啦——!!!」 一声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刺耳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众人头顶炸开。 整座加持了高阶防御阵法的营帐瞬间四分五裂,坚固的魔纹布料如同废纸般漫天飞舞。 原本昏暗压抑的军营上空,那终年不散的暗紫色魔云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千丈的口子。刺目的星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是把这一方天地都照亮了。 狂风倒灌,吹得在场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你是说找人陪我玩玩?」 一个慵懒、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调笑的声音,顺着那道裂缝传了下来。 蛮骨浑身一僵,这个声音,哪怕化成灰他也记得。 蛮骨浑身的伤口仿佛在这一瞬间同时裂开,产生了一种幻觉般的剧痛,他猛地抬头,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缝边缘,一个身影正随意地蹲在虚空之中。他一只手提着个破旧的酒葫芦,正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根黑黝黝的铁棍,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 林涯抹了一把嘴,低头俯视着下方那团翻涌的黑雾,还有那个跪在地上的断臂手下败将,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那多麻烦啊。」 他晃了晃手里的「烧火棍」,剑尖——或者说棍头,遥遥指向魔影的位置。 「既然魔尊大人这么客气,那不如……我自己送上门来给您试试?」 林涯手中的那根黑铁棍子表面开始剥落,像是干燥的泥土从老树皮上脱落一样。细碎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在接触到虚空的瞬间就被无形的锋锐之气绞成了虚无。 取而代之的,是一泓清亮如水的寒光。 那不是金属的光泽,更像是把一条流动的星河强行锻造、压缩成了三尺长剑的模样。剑身周围没有繁复的符文,只有纯粹的光,随着林涯手腕的转动,周围空间里的光线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折射,仿佛这把剑本身就是一个能够吞噬视线的黑洞,却又矛盾地释放出照亮天际的强光。 「嗡——」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天地。 天魔界那终年笼罩的暗紫色魔云像是遇到了沸油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三轮残缺的血月被这股冲天而起的星光逼得黯淡无光,那道被撕裂的空间裂缝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在这个瞬间向外扩张了数倍。 无数星辰的光辉穿透了界域的壁垒,汇聚在林涯的身后,形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他站在那里,一袭青衫被星风吹得猎猎作响,原本懒散的站姿此刻虽然依旧随意,却像是一座横亘在天地间的孤峰,让人无法忽视。 「咕噜。」 林涯仰起头,喉结滚动,将那口辛辣的酒液咽下。他随手把那个破旧的酒葫芦往腰间一挂,葫芦在撞击腰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酒。」 他伸出大拇指擦过嘴角,目光透过剑身上流转的寒光,直直地盯着下方那团坐在黑雾中的身影。 不远处,叶孤城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他没有拔剑,只是双手环抱那柄古朴的长剑于胸前,一袭白衣胜雪,在那漫天魔气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魔影,而是垂落在下方的军营角落。 那里,断了一臂的蛮骨正试图把自己缩进土里,而一袭红袍的血煞道君虽然依旧站立,但身体周围的血气防护罩已经开到了最大,那副惨白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叶孤城怀里的剑,手指僵硬地悬在身侧,不敢有丝毫动作。 血煞感知到,虽然叶孤城只是半步道君,但是似乎只要他们动一下,叶孤城的剑就会先一步刺穿他们的喉咙。 林涯收回余光,重新看向那个让他手中长剑都在兴奋颤抖的对手。 「我在玄天界混了这么多年,倒是从没听说过天魔那边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林涯手腕一抖,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剑尖在虚空中留下几道久久不散的光痕。 「这股子让人不爽的压迫感……」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嘴角扬起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啧,倒是让我想起了家里那个喜欢躲在角落里、专门偷看徒子徒孙谈情说爱的老头子。」 下方的黑雾缓缓翻涌,魔影依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周围那原本因空间裂缝而产生狂乱气流,在靠近他身侧三丈范围时便诡异地静止了。 「乾坤么。」 那个刮擦金属般的低沉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漫天的星光与剑鸣,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魔影那只苍白的手掌从黑雾中探出,食指在虚空中轻轻敲击着椅背,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倒是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号了。」 随着他的敲击声,周围那些正在崩塌的营帐废墟突然停止了坠落,悬停在半空。 「沧浪……道祖器。」 那团模糊的面部似乎微微抬起,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穿透黑雾,落在了林涯手中的长剑上。 「原来是在你的手里。难怪那老家伙这几千年都不怎么露面。」 林涯眉毛一挑,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蜂鸣,剑身上的星光瞬间暴涨,如同实质般的剑气在他周围切割出密密麻麻的细小黑洞。 「你知道的还挺多。」 林涯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既然认识,那就不用我也多废话了。我也挺好奇,能让这老伙计兴奋成这样的……」 他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 「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话音未落,那片璀璨的星海仿佛在瞬间倾覆。 没有花哨的招式,也没有复杂的咒语。林涯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裹挟着足以粉碎星辰的恐怖动能,从高空直坠而下。 手中的沧浪剑尖爆发出一束耀眼到极致的白光,仿佛一颗超新星在这一刻爆发。 那一剑,直指魔影眉心。 第三十九章 「叮。」 就像是一颗雨滴落在深潭水面,发出极其轻微、却又清脆至极的声响。 林涯那携着漫天星光、足以洞穿星辰的一剑,在那根苍白枯瘦的手指前骤然停滞。 没有火花,没有爆炸。 那一根手指就这样平平无奇地抵在剑尖之上,连指甲盖都没有丝毫破损。林涯保持着俯冲刺击的姿势,整个人悬停在魔影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发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紧绷感,青色的血管几乎要炸裂开来。 下一瞬。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从指尖与剑尖的接触点爆发。 原本就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军营地面瞬间塌陷,泥土、碎石、残尸,甚至连远处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蛮骨,都在这一瞬间被这股无形的巨力直接掀飞,像是狂风中的枯叶一般撞向数里之外的山壁。血煞身上的护体红光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行了数十丈,双脚在地面犁出了两道深沟。 半空中,叶孤城原本环抱在胸前的双手猛地松开。 他的左手握住剑鞘,大拇指顶住剑锷,没有任何犹豫地向前一推。 「剑!」 长剑出鞘三寸,压得蠢蠢欲动的血煞停住了动作。 森寒的剑光映照着叶孤城那双再无半点轻松之色的眼睛。他盯着那根抵住道祖器手指,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这就是……那个层次的力量? 林涯没有退。 在那股反震之力顺着剑身冲入体内的瞬间,他的嘴角反而咧得更大,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有意思!」 「嘭!」 林涯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右腿如同战斧般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凄厉的音爆声。与此同时,手中的沧浪剑脱手而出,化作一条游动的银色光龙,绕过魔影那只手掌,直刺其咽喉。 魔影依旧坐在那里。 对于踢向太阳穴的鞭腿,他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对于刺向咽喉的飞剑,他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另一只手的手指。 「当!」 又是一声脆响。 那条银色光龙在距离魔影咽喉半寸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开,沧浪剑悲鸣一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弹射,每一次撞击都在虚空中留下漆黑的裂痕。 而林涯那足以踢碎山岳的一腿,就像是踢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林涯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而出,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右腿不自然地颤抖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但他仅仅停顿了半息。 「再来!」 林涯伸手召回沧浪剑,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这一次,不再是直来直去的冲撞。 刹那间,魔影身周百丈范围内的空间出现无数道细密的裂纹。成百上千个林涯的身影同时出现,每一个身影都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上挑、下劈、直刺、横抹……无数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身影彻底淹没。 剑气纵横,将周围的虚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魔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那团黑雾中偶尔探出一只手,或是轻轻一挥,或是屈指一弹,甚至只是简单地摆了摆手。动作慢得惊人,只是随意地挥动手掌,或是屈指一弹,甚至只是简单地摆了摆手。 可每一次挥动,必然有一片剑光湮灭。 每一次弹指,必然有一道残影破碎。 林涯越打越快,手中的沧浪剑已经看不清剑身,只剩下一团刺目的光球。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剑柄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 无论多快。 无论多刁钻。 无论用了多少巧劲。 哪怕是动用了道祖器内蕴含的规则之力,试图去切断对方周围的空间节点。 都没有用。 对方甚至连那一层护体黑雾都没有散开。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甚至都没有聚焦在他身上。魔影的头微微侧向一边,耳廓微动,并没有看向面前密集的剑网,抬手格挡的动作仅仅是机械地重复。 没有任何攻击能穿透那层黑雾。所有的剑意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激起。 「呼……呼……」 林涯的身影猛地在百丈外显现。 他单膝跪在虚空中,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沧浪剑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似乎也在宣泄着那种无力感。 「怎么……」 林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抬头看着远处那个依旧端坐的身影,声音嘶哑。 「看不起人啊?」 魔影那只枯瘦的手掌缓缓收回,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摩挲,指尖残留着些许星辰剑气的余温。 「剑,确是好剑。」 那双深藏在黑雾后的眸子未因林涯的挑衅产生波动,语气平淡,如同评价手中把玩的物件。 「可惜,握剑的人,太嫩。」 林涯半跪在虚空,胸膛剧烈起伏。他垂下的右手虎口处,鲜血顺着那漆黑的剑柄——此刻沧浪已褪去星光,重新变回了那根不起眼的烧火棍模样——滴滴答答地落在看不见的空气墙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嫩。 方才那狂风暴雨般的几百剑,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是那股如有实质的护体道韵,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咳……」 林涯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抓着剑柄的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在剑脊上敲击了三下。 「嗡……嗡……嗡。」 沧浪剑身随之发出三声极其低沉、几不可闻的嗡鸣。这种频率的震动极具穿透力,并非向外扩散,而是聚束成线,径直刺向后方那个白衣身影的方向。 ——走。 十里之外,叶孤城怀抱长剑,衣袂在狂乱的罡风中翻飞。 面对林涯传来的讯号,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男人,第一次有了动作。 他微微侧头,看向那个正对自己虎视眈眈的血煞道君。 血煞周身的红袍无风自鼓,一双惨白的手掌早已结成法印,无数细若游丝的血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布满了叶孤城身周的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蛛网,将这只猎物死死黏住。只要叶孤城有任何试图撕裂空间逃离的举动,这些血线就会瞬间收紧,将其绞成肉泥。 走不了。 叶孤城收回目光,看向那个背对着自己、浑身浴血却还在逞强的年轻背影。 他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里,眼睑微微下垂了一瞬,随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即使能走,也不会走。 这是剑修的脊梁。 「咔。」 叶孤城左手拇指再次发力,那柄古朴的长剑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这一次,不是三寸。 长剑一寸寸地从鞘中滑出。每拔出一寸,周围原本因为魔气肆虐而变得浑浊燥热的空气,温度便骤降几分。 当天剑山庄传承万年的道君器彻底脱离剑鞘的那一刻。 天地失声。 没有林涯那般璀璨夺目的星河,也没有毁天灭地的雷霆。以叶孤城为中心,方圆千丈内的色彩瞬间被剥离。那些原本还在燃烧的战火、流淌的鲜血、翻涌的魔气,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死寂的黑白灰三色。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在这个空间内蔓延。 此处化作了宇宙边缘的枯寂星空,恒星熄灭,生机断绝,只余永恒的寒冷与虚无。在这片领域里,连时间流动的速度都被冻结。 血煞布下的那些血线,在这股死寂剑意的侵蚀下,竟开始寸寸龟裂,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飘散。 叶孤城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整个人仿佛与这片枯寂的星空融为一体,化作了这死寂宇宙中唯一的一座孤峰。 「嗯?」 魔影正在把玩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头,那团模糊的面部第一次离开了林涯,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白衣剑修。 「有点意思。」 魔影坐在虚空之中,仅仅是调整了一个坐姿,便发出了如同山岳崩塌般的轰鸣。 面对那铺天盖地压来的枯寂异象,这位天魔至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叶孤城一眼。 高高在上,视万物如刍狗。在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缓缓转动,所有的法则、秩序、能量,在接触到那个漩涡的瞬间,都会被无情地绞碎、吞噬。 「咔嚓——!!!」 那片刚刚成型的黑白世界,那片刚刚成型的黑白世界瞬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随后崩解。 那股足以冻结时空的孤寂剑意,连半息都没能支撑住,便在魔影的注视下崩解离析。 「噗!」 叶孤城的身躯猛地一颤,那柄握得极稳的长剑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剑身竟被压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张口喷出一道血箭,胸口塌陷,整个人向后倒飞而出。原本胜雪的白衣在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暴露出下面布满裂痕的皮肤。 突然,魔影那根原本已经抬起、准备彻底碾碎两只蚂蚁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狼狈的林涯,甚至越过了远处重伤的叶孤城,投向了天魔界内极其遥远的虚空深处。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眸子微微眯起,敲击扶手的手指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那个女人……」 魔影咂了咂嘴,发出一声带著明显不爽的鼻音。 「疯得真快。」 随着这句嘀咕落下,那张终年笼罩在黑雾中的白骨王座突然变得虚幻起来。 白骨王座边缘的线条变得模糊扭曲,魔影那原本凝实的黑色身躯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断层与闪烁。 从指尖开始,黑色的雾气迅速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黑色粒子,融入天魔界浑浊的空气中。 不过眨眼间。 那股压在林涯和叶孤城心头、让人连呼吸都困难的至尊威压,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凭空蒸发了。 前方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虚空,那股笼罩天地的威压随之彻底消失。 「噗——!」 压力骤然消失的反差让林涯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他整个人猛地佝偻下去,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直接喷在了沧浪剑的护手上。 他顾不上擦嘴,脚下的星光再次炸裂。 「老叶!」 林涯化作一道凄厉的流光,瞬间跨越了数里距离,落在了叶孤城身侧。他一把抓住叶孤城的肩膀,甚至不管对方那已经塌陷的胸骨是否能承受这种拉扯力,手中长剑直接在身前划出一道星门,就要往里钻。 「我看……二位还是留下吧。」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比林涯的动作更快一步,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原本暗沉的天空瞬间变成了粘稠的血红色。无数道血色触手从虚空中探出,将林涯刚刚划出的那道星门硬生生地缠绕、勒紧,直至崩碎成点点星光。 血煞道君从那漫天血海中缓缓走出。 他甚至没去看那两个已经被困在原地的重伤者,而是嫌弃地看了一眼脚边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蛮骨。 「滚远点。」 血煞抬起一脚,靴底重重地踹在蛮骨那已经愈合了一半的伤口上。 「嘭!」 蛮骨那庞大的身躯翻滚着飞出,沿途撞碎了数根残存的石柱,最后砸进废墟深处,再无声息。 处理完碍事的「同僚」,血煞这才转过头,那张惨白笑脸面具在血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摊开双手,修长的指甲在空气中轻轻划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把我这天魔中央大营当成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歪着头,面具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要是让你们走了,以后我在魔尊大人面前……还要不要这张脸了?」 林涯喘着粗气,抓着叶孤城的手并没有松开。他看着那个步步紧逼的红袍身影,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手里那把黯淡无光的长剑却依然稳稳地抬起。 在他身侧。 叶孤城原本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他白衣染血,胸口那个恐怖的凹陷随着呼吸起伏而发出可怕的骨摩擦声。但他手中的那柄古剑,依然笔直。 没有废话。 两柄剑。 一柄如星河般浩瀚却黯淡。 一柄如枯骨般死寂却锋锐。 同时指向了那个站在血海中央的身影。 第四十章 血煞掌心中那团粘稠的红光迅速拉长,凝固成两柄暗红色的弯如新月的匕首。 林涯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大小。 就在这一刹那,他没有去管正面的敌人,而是猛地扭转腰身,手中黯淡无光的沧浪剑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斩向叶孤城左侧脚边的那滩血泊——那是方才叶孤城吐出的内脏碎片与淤血。 「噗嗤!」 剑锋刚刚触及那滩死血,血水便如同沸腾般炸开。 一张惨白的面具突兀地从血水中冲出,紧接着是两道交错的血色寒芒。 「当!」 沧浪剑的剑刃精准地卡在两柄匕首的交叉点上。 火星飞溅。 林涯闷哼一声,虎口处的裂伤再次崩开,鲜血顺着剑柄甩出。那股从匕首上传来的阴冷巨力推得他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滑退。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 叶孤城猛地咬破舌尖。 「噗!」 一口猩红的精血喷洒在他左手扣住的一枚温润玉简之上。原本洁白的玉瞬间被染得通红,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他甩手一掷。 「咻——」玉简化作一道刺目的红光,撕开漫天血幕,直刺苍穹,朝着玄天界逍遥宫的方向破空而去。 血煞那张带着笑脸面具的脸微微偏转了一下,似乎想要去拦截那道流光。 「看哪呢!」 林涯大喝一声,双脚在虚空中狠狠一踏,强行止住退势。他手中的长剑虽然失去了星辰之力的加持,变成了凡铁般的灰黑色,但在他手中依然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劈、刺、撩、挂。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杀人技。 血煞被迫回防,手中的双匕化作两团血色风暴,与沧浪剑正面撞击在一起。 「叮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如同骤雨打在铁盘之上。 短短两息之间,两人已对拼了数十记。 林涯身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接连崩裂,鲜血浸透了原本就破烂不堪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洒落长空。每一次撞击,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握剑的手臂也不受控制地颤抖得更加剧烈。 在那血色的领域内,星辰法则被彻底隔绝。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肺部像是吸入了滚烫的沙砾,只能凭借着残存的肉体力量在苦苦支撑。 「死!」 血煞突然发出一声尖啸。 他手中的双匕不再格挡,而是高举过头,双臂带起巨大的风压,甚至不顾空门大开,狠狠地劈向林涯的头颅。 林涯只能举剑横挡。 「哐!」 沉重的撞击力让林涯的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虚空中。 血煞的双臂肌肉暴涨,手中的匕首死死压住沧浪剑的剑身,并且顺着剑刃向下滑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直逼林涯握剑的手指。 林涯想要抽剑,但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动弹不得。 那一抹血色的锋刃就这样无情地切过了他的右手。 「嗤。」 几根断指带着血线飞了出去。 林涯的右手瞬间变得血肉模糊,但他仅剩的大拇指和食指依然死死扣住剑柄,没有让兵器脱手。 就在血煞即将顺势斩下林涯头颅的瞬间。 一道无声无息的寒光从林涯肋下穿出。 那是叶孤城的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声响,就像是死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直取血煞那毫无防备的脖颈。 快。 准。 狠。 眼看剑锋就要割开那苍白的皮肤。 血煞的上半身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前折叠,脊柱发出一声脆响,上半身几乎与大腿贴合,猛地一个低头。 「刷。」 叶孤城的长剑贴着血煞的头皮划过,削掉了那一头血色长发的发冠,几缕断发在空中飘散。 那张惨白笑脸面具贴着叶孤城的剑脊抬起,面具后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叶孤城那双因为失手而微微收缩的眸子。 血煞那张惨白面具下的笑声变得尖锐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 在那笑声响起的瞬间,两柄暗红色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嗤啦——」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 叶孤城原本还能勉强站立的身躯猛地一震。从左肋到右胯,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裂开,花花绿绿的肠道混杂着暗红的内脏碎片,顺着豁开的腹腔滑落,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老叶!!!」 林涯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他那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在虚空中狠命一蹬,整个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撞向血煞。 「嘭!」 沉闷的撞击声。 血煞被这拼死一撞稍微撞偏了半步,但他仅仅是随意地抬起膝盖一顶。 林涯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不远处的废墟中,激起一片尘土。他试图撑起身体,但那只剩下两根手指的右手在地上抓挠着,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精血燃尽,油尽灯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边的叶孤城踉跄着退了两步,背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原本握剑的手垂在身侧,剑尖插在血泊中,支撑着他不倒下去。 叶孤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腹腔,又抬起头,看向那个正挣扎着向自己爬来的林涯。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沾满血沫的笑容。 「咳……哈……」 他喘着气,每呼吸一次,胸腔都会发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你这……混蛋……」 叶孤城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戏谑。 「这次……非要直接……跳到人家大本营脸上……真是……被你……害惨了……」 他甚至还有闲心对着林涯挑了挑眉毛。 「这笔账……下辈子……肯定要……找你……连本带利……」 「别废话了!给老子闭嘴!哪怕剩个头我也能救你!!!」林涯吼得喉咙破音,眼眶瞪裂,鲜血顺着眼角流下。 「真感人啊。」 血煞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叶孤城面前。 他不想再看这场生离死别的戏码,这里毕竟是战场,迟则生变。 那柄还在滴血的匕首高高举起,映着天魔界昏暗的红月,划出一道冰冷的半圆。 「噗。」 没有任何阻滞。 叶孤城那个还在笑着的头颅高高飞起,断颈处的鲜血喷起三尺高。 那具无头的残躯依然靠在石柱上,没有倒下。 而在那飞起的头颅眉心处,一点微弱却坚韧的金光正摇摇晃晃地飘出——那是剑修最纯粹的真灵。 「不——!!!」 林涯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随后迅速转为无边的黑暗。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瞬间过载,在一片嗡鸣声中,最后一点意识彻底崩断。 但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秒。 他看到一道白光。 那是一道璀璨到极点、霸道到极点的流光,像是一柄清洗世间一切污秽的天剑,蛮横地撞碎了周围那些试图围拢过来的天魔士兵,撕裂了血煞引以为傲的血腥领域。 那是一袭胜雪的帝袍。 「得手了!」 血煞根本没去管那道流光,他的眼中只有那点金色的真灵。只要捏碎这个,一位未来的人族道祖就彻底陨落在他手中。 他那只干枯如爪的手掌猛地探出,五指箕张,就要将那点金光握入掌心捏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真灵的刹那。 一只手。 一只戴着纤尘不染的洁白丝质手套的手,像是凭空出现一般,极其轻柔、却又不容置疑地握住了血煞的手腕。 那是女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连那层薄薄的手套上,都绣着精致繁复的银色凤纹。 血煞瞳孔猛缩。 他下意识地催动全身魔气,想要挣脱这只看似纤细的手掌,甚至想要反手将其震碎。 「给老子——」「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打断了他的怒吼。 不是一根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整个手腕骨骼在瞬间被捏成粉末的连绵脆响。 「唔!」 血煞发出一声闷哼,那只试图行凶的手掌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只剩下几根筋膜连着皮肉。 剧痛让他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另一只手握紧匕首,带着足以切开空间的锋锐,疯狂地向侧后方挥砍,同时身形暴退,化作一道血影拉开了数百丈的距离。 那道白色的身影并没有追击。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叶孤城的无头尸体旁,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一招。 那点原本在风中飘摇的金色真灵,便乖顺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锁灵囊,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真灵收入其中,系紧袋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凤眸中没有丝毫感情,就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只刚刚触碰过血煞手腕的右手手套,两根手指捏着手套边缘,随手丢弃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血煞那只只剩下几根筋膜连着的右手手腕处,无数细小的肉芽疯狂蠕动、纠缠。 「滋滋——」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生长声,仅仅是一次呼吸的间隙,那只原本软绵绵垂下的手掌便重新接续完好。皮肤光洁如初,连半点疤痕都未曾留下。 他抬起手,随意地转动了两下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骨骼脆响。 「不愧是传闻中的冰清女帝。」 血煞并没有急着进攻。他歪着脑袋,那张惨白笑脸面具下的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像是一条黏滑的舌头,在沐玄律身上来回游走。 「沐玄律……啧啧。」 他向前迈了半步,那种轻浮的语调在这个满是血腥味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这身段,这气质,也就是在玄天界那种假正经的地方,才会被捧成不可亵渎的神女吧?」 他的视线毫无掩饰地在那袭雪白帝袍上停留。先是那高耸挺拔、将帝袍撑起惊人弧度的胸口,再顺着收束的腰线向下滑落,停留在因为站姿而显得格外圆润丰满的臀部曲线上。 「嘿嘿嘿……」 一阵低沉淫邪的笑声从面具后传出。 「不过我听说,女帝陛下虽然名头响亮,却鲜少有出手的记录。外界都在传,您并不擅长攻伐之道?该不会……是个只能摆在神坛上看的花瓶吧?」 沐玄律静静地站在原地。 面对这种足以让任何女性修士暴怒的视奸,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只已经摘掉了手套、白皙修长的右手,仿佛在检查上面是否沾染了空气中的尘埃。 「没必要用这种低劣的手段。」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到了你我这个境界,这种市井流氓般的激将法,除了显得你粗鄙不堪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血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大声。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 「哎呀呀,被看穿了?不愧是女帝陛下,定力就是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前凑了凑。这一次,他的双眼中突然涌起两团暗红色的漩涡,那是天魔族特有的洞察魔瞳,能够看穿肉体本质。 「不过……我这就更奇怪了。」 血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语气变得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兴奋。 「据我所知,女帝陛下似乎膝下有子?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还有一个那是……逍遥宫的少主,对吧?」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面具下露出的嘴唇边缘。 「可是为什么……在我这双能看透肉身本源的眼睛里,女帝陛下您……居然还保留着最纯粹的元阴之气?」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血煞像是抓住了什么惊天秘密,笑得整个人都在乱颤。 「哈!哈哈哈哈!这也太有意思了!难道说玄天界的生育方式已经进化到不需要——」 「聒噪。」 两个字。 轻描淡写,却如同重锤砸在铜钟之上,瞬间截断了血煞所有的笑声。 沐玄律终于抬起头。 那双原本淡漠的凤眸中,此刻并没有愤怒。她地嘴角反而是弯起了一个极其优美的弧度。 她笑了。 那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脊背发凉、血液冻结的笑容。在那张绝美的脸上,这个笑容美艳得不可方物,却又危险得如同盛开在黄泉彼岸的花。 「你说得对。」 沐玄律轻启朱唇,声音轻柔得像是在与情人耳语。 「本宫确实……不擅长攻伐。」 她抬起那只洁白如玉的手掌,五指在虚空中轻轻张开,如同掌控着某种无形的律令。 「因为比起那些打打杀杀的粗鲁手段……本宫更喜欢,用自己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第四十一章 「哈哈哈哈哈哈!」 血煞笑得前仰后合,那张画着诡异笑脸的面具在剧烈的动作下显得格外滑稽。他甚至伸出手,隔空对着沐玄律做了一个虚抓的手势,指缝间魔气缭绕。 「没想到啊,堂堂玄天界的女帝,居然还是个没被人碰过的雏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嚣张地向前迈步,脚下的血水被他踩得啪啪作响。 「既然如此,那本座今天就受累,替你那死鬼道侣好好调教调教。放心,我不会杀了你。」 血煞停下脚步,歪着头,面具后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沐玄律身上那敏感的部位打转。 「我会把你带回天魔宫,做成最上等的炉鼎。啧啧,道君级别的元阴……光是想想,本座的魔核都要炸开了。这种滋味,怕是比吃了十个圣人还要补吧?」 他敢如此放肆,并非全无脑子。 在他的感知中,周围的空间波动已经开始剧烈震荡,那是天魔界深处的援军正在撕裂虚空赶来的征兆。只要拖住这女人片刻,等那位大人,或者其他几位道君一到…… 然而。 他的笑声还在喉咙里滚动,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画面在这一刻变得极其诡异。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扼住了脖子。 沐玄律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甚至未曾在那个方向停留。她只是微微侧过身,那双刚刚捏碎过道君手腕的手,正慢条斯理地从虚空中拉出一件羽织。 那是一件由无数细密的法则丝线编织而成的羽衣,上面流淌着令人心悸的混沌气息。她动作优雅地将羽织披在肩头,双手拢了拢衣襟,遮住了那身染了一点尘埃的帝袍。 「嗡。」 虚空轻颤。 一具通体呈现出焦木色泽的古琴凭空浮现,稳稳地悬停在她的身前。琴弦无风自鸣,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直接将周围数百丈内的血腥魔气震得粉碎。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哗啦——」一副巨大的山水画卷在她身后徐徐展开。画中不见山水,只有无尽的吞噬与封印之力,连天魔界那轮猩红的血月投下的光芒,在靠近画卷的瞬间都被彻底吞没。 紧接着。 一面古朴的铜镜从上方缓缓降落,悬于她的左侧,镜面混沌一片,却照得人神魂刺痛。 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落在她的右手边,黑白两色棋子在棋盒中自行跳动,发出玉石撞击的清脆声响。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让血煞感到有些眼晕。 那么接下来的一幕,则彻底击碎了他的世界观。 「铮!铮!铮!」 数十道流光从沐玄律的袖口飞出。 那是兵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每一件兵器都只有巴掌大小,像是一群活泼好动的精灵,围绕着沐玄律那华贵的羽织欢快地上下翻飞、律动。它们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每一次碰撞都会溅射出一缕足以切开位面壁垒的火花。 血煞那只刚刚抬起的脚,就这样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面具后的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杂着之前的血污,滴落在地上。 威压。 那不是来自境界的压制,而是纯粹由无数顶尖装备堆叠而成的恐怖重压,如同整个宇宙崩塌一般,重重地压在他的脊梁上。 那件羽织……防御类道祖器。 那具古琴……音律类道祖器。 那副画卷……封印类道祖器。 那面镜子……因果类道祖器。 那张棋盘……阵法类道祖器。 甚至连那些像玩具一样在她身边飞舞的一堆兵器……每一件,竟然全都是散发著完整大道气息的道祖器! 「这……这怎么可能……」 血煞的声音变得干涩无比,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他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那是身体本能对这种超规格力量的恐惧。 就算是那位统御天魔界的魔尊大人,手中也不过只有两件道祖器而已! 这个女人……她是把整个玄天界的家底都搬来了吗?不,就算是搬空玄天界,也不可能凑出这么多道祖器! 「你刚才说……」 沐玄律的手指轻轻拂过古琴的琴弦,那些围绕着她飞舞的兵器立刻停滞在空中,所有的锋芒齐齐指向了正前方的血煞。 她抬起眼帘,那双凤眸里只剩下戏谑与冰冷。 「要品尝本宫的滋味?」 「咔嚓。」 仅仅是一句问话伴随的气机牵引。 血煞脸上的那张笑脸面具,甚至还没来得及承受任何攻击,就在这漫天道祖器的恐怖威压下,浮现出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血煞看着那些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脆鸣响的器物,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在他的认知里,哪怕是最为古老、富饶的大界,耗尽亿万年气运,也不过能孕育出三五件承载完整大道的道祖器。每一件都该是镇压底蕴的存在,被那些老不死的道君供奉在禁地最深处。 而现在。 这些传说中的东西,就像是一群听话的飞鸟,在这个女人身边随意地转着圈。 甚至都不需要她去刻意操控。 先前那个叫林涯的小子,拿着一把尚未完全苏醒的道祖器,拼了命也只能挥出那样粗糙的斩击,连剑本身的灵性都无法完全唤醒。 但眼前这个女人不同。 每一件兵器都在呼吸。它们甚至会主动调整角度,避开彼此的锋芒,又隐隐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杀阵。那种圆融如意的感觉,就像这些恐怖的凶器本来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沐玄律没有理会血煞那已经有些呆滞的目光。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慢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抱怨某个迟到的仆人。 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古琴的弦上。 「铮——」一声琴音炸响。 琴声不大,却直接穿透耳膜,在神魂深处震荡回响。 随着这声琴鸣,悬浮在她身后的那幅山水画卷猛地向外扩张。原本还隐约可见的天魔界血色天空,瞬间被一片黑白交织的水墨色泽所取代。 空间被切断了。 不管是风声、血腥气,还是远处那些正在赶来的天魔援军的气息,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去。」 沐玄律的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地划过一串音符。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数十件兵器,瞬间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它们只是顺应着琴音的节奏,甚至还带着某种优雅的韵律,向着下方的血煞滑落。 血煞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立起来。 他本能地举起手中仅剩的一把血色匕首,体内魔气疯狂运转,试图构建起一道防御。 「叮。」 最先抵达的是一枚只有柳叶大小的飞梭。 它轻飘飘地撞击在血煞那柄凝聚了毕生修为的血色匕首上。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那柄足以切开虚空的魔兵,就像是被顽童随手摔碎的琉璃盏,在一声脆响中崩解成无数暗红色的碎片,向着四面八方溅射开去。 几块碎片划过血煞的脸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血痕。 血煞甚至来不及对陪伴自己数千年的本命魔兵感到惋惜。因为紧随其后的,是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尺。 他想要躲避。他的身体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向左横移的动作。 但在那琴音的笼罩下,他的动作显得迟缓而笨拙,就像是深陷泥沼的凡人。 「噗嗤。」 那是利刃切过豆腐的声音。 血煞感觉右肩一凉。 他还在试图向左闪避,但他原本应该连在一起的右臂,却依然停留在了原地。 那条手臂旋转着飞了出去,断口平整得像是一面镜子。 直到那只断臂落地发出「啪嗒」一声轻响,迟来的剧痛才猛地钻进他的脑海。 「啊——!!!」 血煞发出一声惨叫,踉跄着后退,左手死死捂住右肩的伤口。 他在退后的同时,体内的天魔血气疯狂涌动,试图向着伤口汇聚。按照天魔的不死特性,这种肉体损伤,哪怕是断肢重生,也只需要眨眼的时间。 但下一秒,他的惨叫声卡在了喉咙里。 在那平整光滑的断口处,看不见半点鲜血喷涌。两股黑白色的气流正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在伤口表面,它们还在缓缓旋转,不断地吞噬、磨灭着所有试图涌过来修复伤口的魔气。 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那两股气流甚至还在顺着经脉向他的体内钻去。 「这种低级的恢复手段,在本宫的大道面前,最好还是省省吧。」 沐玄律坐在虚空中,双手依然没有停下。 琴音越来越急,像是一场催命的暴雨。 「稍微配合一点。」 她看着那个在满天道祖器追杀下狼狈逃窜、身上伤口越来越多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本宫还赶着回去陪儿子用膳。」 「再拖下去,菜都要凉了。」 第四十二章 沐玄律看着下方那个在琴音杀阵中左支右绌、断臂处冒着黑烟的身影,原本拨弄琴弦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铮——」随着一声戛然而止的余韵,漫天飞舞的数十件兵器像是失去了动力的玩偶,瞬间静止在半空。 紧接着,她意兴阑珊地挥了挥衣袖。 悬浮在身前的焦木古琴、身后的山水画卷、两侧的混沌铜镜与棋盘,都在这一挥之间化作点点流光,钻入她的袖口消失不见。就连那件散发著恐怖威压的法则羽织,也被她随手扯下,收了起来。 原本充斥着整个空间的黑白水墨色泽迅速褪去,露出了天魔界那令人作呕的暗红天空。 威压骤然消失。 血煞正捂着断臂处疯狂喘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愣住了。他抬起头,那张布满裂纹的面具下,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没……没灵力了?」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踩碎了一块头盖骨。 刚才那一番操作同时催动数十件道祖器,所消耗的神念与灵力足以瞬间抽干任何一位道君。哪怕是道祖,也不可能长时间维持那种规格的输出。 沐玄律站在虚空之中,理了理有些微乱的鬓发。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目光越过血煞,投向远处那虚无缥缈的天际线。 「太雅致了。」 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 「那种文绉绉的杀法……根本泄不了火。」 这一整天。 早上在道祖宫被那个无良母亲按在腿上羞辱,被迫看着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偷窥记录;回到听雨阁又被那个逆子理直气壮的歪理气得半死;好不容易想立个威,结果还得大老远跑到这种满是腥臭味的地方来加班。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本宫现在……心情很不好。」 沐玄律低下头,看向血煞。那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看垃圾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想要找个沙袋狠狠发泄一番的暴虐。 她慢慢抬起右手,在身后的虚空中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战场上荡漾开来。 血煞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在下一秒被彻底粉碎。 他看见沐玄律的身后,那片原本空荡荡的虚空,突然泛起了一圈金色的涟漪。 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 眨眼之间,沐玄律身后的整片天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数不清的金色光幕旋涡。每一个旋涡都在缓缓旋转,周围的空间因承载过重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这……这是什么……」 血煞的声音开始变调,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随着光幕的旋转,一件件兵器的握柄或锋刃从那些金色的旋涡中缓缓探出。 有的长剑通体缠绕着烈火,有的战斧散发著极寒冻气,有的长枪闪烁着雷霆电弧……每一件兵器上散发的气息,虽然不如之前的道祖器那般晦涩深奥,但那明晃晃的法则波动,分明都在昭示着同一个事实——道君器。 全都是最为顶级的道君器。 一百件?一千件?还是更多? 它们铺满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堵由神兵利器铸成的金色高墙,横亘在天地之间。那锋利的寒芒汇聚在一起,甚至刺得血煞无法睁开眼睛。 「咕嘟。」 血煞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即便是在天魔界最宏大的战争传说里,也没有谁见过这种阵仗。这就好比两军对垒,对方突然把整个国库都倒了出来,准备用钱把人砸死。 沐玄律双手抱胸,踩在虚空之上,身姿挺拔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身后的不知何时环绕的霓裳,似乎是某种辅助类道君器,在风中猎猎作响,映衬着那漫天金光,让她看上去宛如一尊执掌杀伐的神袛。 「躲远点。」 她没有看血煞,而是对着远处那个趴在地上装死的林涯说了一句。 随后,她那修长的手指,对着下方已经彻底僵硬的血煞,漫不经心地向下一压。 「轰!」 没有试探。 没有前奏。 随着她这一指落下,身后那无数个金色光幕猛然震颤。 第一波攻击就已经覆盖了血煞视线中的一切。数百件顶级道君器拖着长长的流光尾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不——!!!」 血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尊严,整个人化作一团血雾想要通过血遁逃离。 但这毫无意义。 「轰轰轰轰轰轰——!!!」 大地在哀鸣。 整个天魔界边境军营所在的板块,在这一瞬间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一柄缠绕着雷霆的巨锤率先砸入地面,直接将那团刚刚升起的血雾震散。紧接着,无数刀枪剑戟如同不知疲倦的陨石雨,疯狂地轰击在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土地上。 每一秒都有数十件道君器落下。 每一件道君器引起的爆炸都足以夷平固若金汤的边界的一座山峰。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层层叠叠,将地面的土层掀起数百丈高。烟尘遮天蔽日,却又在下一波更加狂暴的轰炸中被强行撕裂。 在这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血煞的惨叫声只维持了不到半息,就被彻底淹没。 沐玄律站在高空,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已经变成岩浆火海的地面。 她身后的光幕还在源源不断地吐出新的兵器,仿佛无穷无尽。 「让本宫受了这么多气……」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被反复犁了十几遍的大坑,嘴角终于向上扬起。 「就用你的命,给本宫听个响吧。」 …… 漫天金光迅速向着中心收缩、消散。 那些刚才还在轰炸的道君器径直没入沐玄律身后的虚空涟漪,虚空闭合,不留痕迹。 天空重新变得灰暗,只有地面上那还在流淌的岩浆河散发著暗红的光,映照着四周如同末日般的废墟。 沐玄律缓缓落下。 那一身雪白的帝袍在热浪中纤尘不染,裙摆垂落,遮住了那双穿着云纹白靴的脚。她极其讲究地避开了地上的一滩污血,在这满是硝烟与血腥的废墟之上,她的神情依然从容,步伐平稳舒缓。 她走到一处稍微平整的碎石堆前,低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还要装到几时?」 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趴在地上的林涯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的起伏都极其微弱。 沐玄律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她稍稍提起一点裙摆,露出白靴的一角,然后毫不客气地抬脚,在那人满是灰尘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你是觉得本宫看不出你是在装晕,还是觉得这地上的土很好吃?」 「咳……咳咳……」 地上的人影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牵动了身上的伤势,顿时龇牙咧嘴地翻过身来。 林涯平日里那种散漫的笑容消失不见,面色惨白,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但他还是强撑着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抬起仅剩两根手指的右手,极其艰难地对沐玄律拱了拱。 「宫主……咳……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的视线越过沐玄律,看向那个被硬生生削低了数百丈的大坑,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虽然刚才一直是闭着眼装死,但那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把整个天魔界都炸穿的动静,即便是不看,光是用神识感知,都足以让他道心震颤。 「看来……上次切磋,宫主您是真的在哄小孩玩啊。」 林涯苦笑着摇了摇头,背靠着一块碎石坐直了身体,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我还得意洋洋,觉得自己那一剑差点就架到您的脖子上了……现在想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如果当时这位女帝哪怕只拿出刚才那一半……不,十分之一的家底,恐怕自己早就连渣都不剩了。 沐玄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淡淡地说道。 「若不是看在你平时还算靠谱,那日在演武场,本宫就该把你挂在旗杆上晾着。」 林涯干笑了两声,随后神色一正,眼中的散漫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看向沐玄律的袖口。 「宫主……老叶他……」 沐玄律的手掌翻转,一只绣着繁复封印阵法的锦囊出现在掌心。 那锦囊表面正散发著柔和的微光,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光团在其中沉睡。 「死不了。」 她随手将锦囊抛了过去,动作随意,并未多看那锦囊一眼。 林涯慌忙伸手去接,动作大得差点扯裂了伤口,直到那锦囊稳稳落在手中,感受到里面那道熟悉却微弱的气息,他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弛下来,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多谢……多谢……」 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锦囊的纹路,声音有些发颤。 「谢什么?」 沐玄律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谢你带着他来送死?还是谢你差点让玄天界在一天之内折损一位顶级道君和一个最有希望晋升的半步道君?」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涯,目光冰冷而锐利。 「林涯,你也是一宗之主,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这种明显不对劲的情报,不先上报逍遥宫,也不通知太易那个老东西,两个人提着剑就敢往人家大本营里冲?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两个救世主?」 林涯被骂得低下头,缩着脖子看着地面。 「回去之后,自己滚去逍遥宫刑堂领罚。若是让本宫知道你敢偷懒……」 沐玄律眯了眯眼,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林涯那只还没愈合的断手。 「别。」 林涯立刻举起双手投降,苦笑道:「这次是我冲动了,认罚,认罚。只要老叶还在,就算把这星河剑派赔给您都行。」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沐玄律,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和试探。 「不过……宫主,这次虽然是我们鲁莽,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林涯深吸了一口气,回忆起之前那道仅仅是一道分身就让他感到绝望的身影。 「那个魔影……有些不对劲。」 「我知道。」 沐玄律打断了他的话。 她转过身,看向天魔界深处那片依旧翻涌着恐怖魔气的方向,原本平静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那是道祖。」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的风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停了下来。 林涯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沐玄律口中听到这个确凿的判断,依然让他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道……道祖?」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在这片宇宙中,道祖代表着什么,没有人比他们这些站在道君巅峰的人更清楚。那是真正的天堑,是法则的源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不可能……」 林涯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碎石。 「如果天魔界真的诞生了道祖……那我们之前构筑的所有防线,岂不是……」 「这就是他们敢在这个时候挑起战端的底气。」 沐玄律转回身,看着那一脸震骇的林涯,语气依然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以,别再用你那点微末的道行去揣测局势了。这盘棋,已经不是你们能下的了。」 她挥了挥衣袖,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林涯从地上托起。 「走了。」 「再不回去,那个逆子又要闹腾了。」 第四十三章 星河剑派,天权峰。 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紫檀木制的圆桌上。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灵酒正冒着袅袅热气。 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美妇人正将最后一双象牙筷摆正,转头看向门外走进来的青年。 「逸儿,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林逸迈过门槛,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一旁的剑架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剑袍,袖口束得紧紧的,额角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 「做完了,母亲。」 林逸走到桌边,伸手提起酒壶给妇人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父亲传讯说今日会回来用膳,这都晌午了……」 他端起酒杯,刚想送到嘴边抿一口,动作却突然僵在了半空。 「嘶拉——」没有丝毫征兆,饭桌旁不到三尺的地方,原本平静的空间像是一块被人暴力撕开的幕布,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漆黑的虚空裂缝在室内展开,周围的光线被这道缺口尽数吸入,一股冰冷的威压从中涌出,压得林逸不得不运起灵力抵抗。他几乎是本能地扔掉酒杯,反手抓向剑架上的佩剑,身形一闪挡在了母亲身前。 「什么人!」 「当啷。」 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紧接着,一只穿着云纹白靴的脚从裂缝中迈了出来。 沐玄律提着林涯的后领,像是在提着一只喝醉的野猫,从虚空中一步跨出。 她扫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林逸,随手一甩。 「啪嗒。」 林涯被扔在了一张空着的太师椅上。 这一下似乎摔得不轻,林涯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随即立刻顺势坐直,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咳……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林涯用左手理了理并没有乱的发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慵懒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苍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就出一趟门,回来还能把你吓着?」 林逸握着剑柄的手指松开,他看清了那身雪白的帝袍,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眼睛却睁得更大了。他立刻低下头,对着沐玄律恭敬行礼。 「晚辈林逸,见过两仪道君。」 一旁的林夫人也起身行礼。 沐玄律没有理会这对母子,她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收敛身上那股刚刚从战场带回来的硝烟味。 「人给你送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强撑着摆造型的林涯,目光落在他一直缩在袖子里的右手上。 「记住本宫的话。伤好之后,自己去逍遥宫刑堂。」 林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一定,一定。宫主慢走,不送……」 「父亲。」 林逸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林涯的话。 年轻的玄仙死死地盯着父亲那只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右手。身为剑修,他对血腥味和剑气的感应敏锐到了极点。哪怕林涯已经在极力压制,但那种生命本源流逝的空虚感,依然像是黑夜里的烛火一样刺眼。 「您的手……怎么了?」 林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把右手往身后缩了缩,若无其事地说道: 「没什么,刚才和……和一位老友切磋了一下,稍微蹭破点皮。你也知道,高手过招嘛,难免……」 「蹭破点皮?」 沐玄律发出了一声冷笑。 她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去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头,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林涯。 「三根指头都没了,连带着半条命都差点搭进去,这就叫蹭破点皮?」 「宫主!」 林涯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用眼神疯狂示意沐玄律闭嘴,甚至不顾尊卑地挤眉弄眼。 「孩子老婆还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 沐玄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若是本宫再去晚半刻,你现在就是个死人。死人要什么面子?」 林逸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看着父亲那张全无血色的脸,视线死死锁在那只始终缩在袖子里的右手上,握着剑鞘的手背上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三根……指头?」 林逸喃喃自语。对于一名剑修来说,右手的三根手指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是握剑的手。 「行了。」 沐玄律似乎失去了继续看这场家庭伦理剧的兴致。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一道通往逍遥宫的空间门户再次打开。 「别忘了去刑堂。」 她丢下最后一句警告,甚至没有给林家人反应的时间,一步踏入虚空,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家宴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个被撕裂的空间还在缓缓愈合,残留的空间波动吹得桌上的碗筷叮当作响。 林涯有些尴尬地收回一直对沐玄律背影行注目礼的视线,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儿子那双通红的眼睛,以及妻子那只已经捂在嘴上的手。 「咳……」 他有些心虚地把那只光秃秃的右手从身后拿了出来,放在桌上。那原本修长的五指,此刻只剩下拇指和食指,断口处虽然已经止血,但依然能看到几缕灰黑色的气息在顽固地盘旋。 「别这么看着我。」 林涯叹了口气,用仅剩的两根手指笨拙地去拿桌上的酒壶,却因为不习惯发力点改变而打滑了一下。 「咣当。」 酒壶倒在桌上,酒液流了一地。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干脆直接抓起酒壶的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真的只是切磋……只不过这次的对手,稍微有点超纲了而已。」 空间波纹彻底平息,只有那把断了三指的手还搁在紫檀木桌上,旁边是倒了一桌的酒液。 林逸站在原地,握着剑鞘的手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只残缺的手,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剑冲出去,或者把整张桌子掀翻。 「逸儿。」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林逸紧绷的手背上。 林夫人不知何时已走到儿子身侧。她面容平静,只是那只按住儿子的手用了几分力道,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把剑收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颤抖,听不出平日里母亲对孩子的宠溺,反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林逸猛地转头看向母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这个素日温婉、此刻却异常沉静的女人面前,他那些到了嘴边的激愤话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可是父亲他……」 「下去。」 林夫人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桌边那个已经开始微微喘息的男人身上。 「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天权峰半步。哪怕是你那些师叔伯来了,也给我挡回去。」 林逸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父亲,终究还是松开了握剑的手。他重重地一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厅堂,反手合上了沉重的木门。 「吱呀——」随着门扉合拢,最后的光线被隔绝在外,厅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几乎是在门关上的同一瞬间,一直强撑着挺直腰背坐在太师椅上的林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瞬间塌了下来。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安静的厅堂里炸开。 每咳一声,林涯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大量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涌出,滴落在胸前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剑袍上,染红了那原本精致的刺绣。 冷秋禅没有说话。 她快步走到林涯身旁,略过了那些刺眼的血迹。她的手掌悬在林涯胸口上方寸许的位置,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晕刚一触碰到林涯的气息,便像是滚油里进了水,发出「滋滋」的声响。 冷秋禅的手指猛地一颤。 在圣人境的感知中,林涯此刻就像是一个到处漏风的筛子。他身上最轻的伤口就是几根断了的手指,更可怕的是,有一股晦涩阴冷的灰黑色气息,正盘踞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像是有生命的毒蛇一样,不断吞噬着他体内残存的灵力。 那种气息,甚至连她的神识探查都能刺痛。 「别费劲了……」 林涯虚弱地摆了摆手,推开了妻子试图输送灵力的手。 「这是道伤……咳……普通手段没用的。」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着,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半睁半闭,黯淡无光。 冷秋禅抿着嘴唇,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贴着符箓的碧玉药箱。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瓶散发著浓郁生机的青色药膏,又拿出一卷特制的冰蚕丝布。 「把手伸过来。」 她低声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在那只有条不紊地打开药瓶的手上,瓶盖在桌面上碰了一下,发出「磕哒」一声脆响。 林涯苦笑了一声,乖乖把那只残缺的右手伸了过去。 药膏涂抹在断指的伤口上。原本有着生肌造骨之效的圣药,刚一接触伤口,就被伤口处盘踞的那层黑气迅速腐蚀,化作一滩黑水流了下来,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冷秋禅拿着棉布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那无论如何都不愿愈合、反而还在不断侵蚀周围血肉的伤口,呼吸乱了一拍。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到底是谁干的?」 她盯着林涯的眼睛,手里的棉布被她无意识地攥成了一团。 「玄天界……除了那几位,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林涯看着妻子那张有些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用完好的左手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壶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秋禅。」 他放下酒壶,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天魔界……变天了。」 冷秋禅正在清理黑水的手微微一顿。 「变天?」 「那个传说中的魔尊……」林涯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他不是道君。」 「他是道祖。」 「啪嗒。」 冷秋禅手中的药瓶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桌角。 她并没有去捡,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作为曾经纵横天下的剑修,她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道祖……」 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沐玄律那个疯婆娘……咳,我是说宫主,她已经确认过了。」 林涯靠在椅背上,视线有些涣散地盯着头顶的房梁,似乎又看到了那根轻描淡写地截住他全力一剑的手指。 「而且……」 他抬起那只正在流着黑血的断手,在眼前晃了晃,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把我打成这副鬼样子的,甚至都不是他的本体。」 「那是他的一个分身。」 第四十四章 「接下来怎么做?」 冷秋禅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滚落在桌角的药瓶,将它重新盖好,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在桌沿上用力按了一下,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听不出一丝颤抖。 作为星河剑派的主母,她很清楚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林涯看着妻子瞬间恢复冷静的模样,咧嘴笑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又是一阵咳嗽。 「怎么做?这种层次的博弈,哪轮得到我这个只有半条命的道君来操心。」 他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头顶。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玄天界的天……可是比谁都高。」 冷秋禅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去,视线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向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方位。 「你是说……道祖宫那位?」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林涯把身体深深地陷进太师椅里,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避开背后的伤口。 「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当时那个魔尊的分身明明只要再动动手指,我和老叶就得彻底交代在那儿。那种力量……就像是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可他偏偏就在最后关头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林涯用仅剩两指的右手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能把一个道祖的分身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就直接跑路,除了那位这几天一直在道祖宫里没露面的老祖宗,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伸手去够那壶只剩下半瓶的残酒。 「所以我鲁莽归鲁莽,但这心里还是有底的。只要那位还在,这玄天界,就翻不了天。」 …… 林涯的猜测并不对,魔尊是因为其他事情主动散去了前线的分身。 天魔界某个偏僻的深处,这里没有阳光,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紫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硫磺与血腥味。 一处隐蔽的岩石裂隙深处。 「咳——噗!」 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喷在干燥的灰岩上,瞬间被岩石吸收,冒起一阵黑烟。 燕衔雪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她身上那件曾经精良的黑色战甲此刻已经残破不堪,露出了下面大片被灼伤的皮肤,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暗红色的能量在缓慢蠕动,试图修复受损的肌体。 她那一头墨色的长发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侧。头顶那对标志性的黑色羊角,此刻黯淡无光,左边的那只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她身后那对宽大的黑色羽翼大半都没入了阴影之中。 平日里覆盖着坚硬鳞片、边缘锋利如刀的黑翼,此刻无力地垂在地上。羽翼上的鳞片大片脱落,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和断裂的骨茬,原本柔顺的黑色绒毛被凝固的血块粘连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殿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那是一名同样身负重伤的老者,也是天人族仅存的几位长老之一。他跪在燕衔雪身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输送一点灵力,却发现自己的丹田早已干涸。 「您……您自己走吧。」 老者看着燕衔雪那条此时正无力地蜷缩在脚边、尾尖尖刺都已断裂的黑色尾巴,浑浊的老眼盯着地面,枯瘦的手指抓着满是尘土的衣摆。 「带着我们这些累赘,您逃不掉的。那个魔鬼……那个叛徒就在后面……」 「闭嘴。」 燕衔雪抬起手,用手背粗暴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的动作依然有力,哪怕是在这种油尽灯枯的状态下,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依然稳得像是一把铁钳。 她转过头,那双墨色的凤眼中没有一丝动摇。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天人族就没有被灭族。」 她撑着身后的岩壁,试图站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那对残破的翅膀在地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身上的肌肉绷紧,那些看起来并不夸张但密度惊人的肌肉线条在残破的战甲下若隐若现。 「往生大道告诉我……生机就在前方。」 燕衔雪盯着裂隙外那片漆黑的荒原,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不管追在后面的是什么东西,想要我的命……」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那就让他把牙崩碎。」 荒原上的风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卷起地上的碎石和尘土。 燕衔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像是吞下了一团火,肺部传来剧烈的灼烧感。 她没有在这个感觉上停留,而是猛地咬紧了牙关。 「滋——」皮肤表面渗出了血珠,但这血并没有滴落,而是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燃烧起来。随着这股能量的升腾,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那是生命力在极短时间内被透支燃烧的征兆。 「武装……展开。」 随着这声低语,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黑色金属碎片仿佛受到了磁力吸引,猛地撞向她的身体。 「咔嚓、咔嚓。」 金属与骨骼的摩擦声令人牙酸。 那些残破的甲胄碎片强行嵌入她的皮肉,与燃烧的血液融合在一起。但这具曾经象徵着天人族最高荣耀的「皇血武装」,此刻却连她身体的一半都遮蔽不住。左肩、侧腹、大腿……大片大片烧焦或撕裂的肌肤暴露在外,黑色的甲片像是打满补丁的破布,勉强挂在身上。 即便如此,一股令人心悸的暴虐气息依然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燕衔雪转过身,那双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蜷缩在阴影里的老者。 「走。」 只有一个字。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 燕长老浑身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残破铠甲包裹的身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总是骄傲地把玩着尾巴尖刺的皇女殿下,此刻就像是一头即将步入死地的孤狼。 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但他没有说哪怕一句废话。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尖依然锐利。 「噗。」 手指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燕长老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但他拔出手指时,指尖上挂着一滴浓稠得近乎固体的紫金色血液——那是他仅剩不多的心头血。 他颤抖着弯下腰,手指在坚硬的岩地上快速划动。 复杂的空间纹路在地上亮起,那滴心头血迅速扩散,化作一道并不稳定、边缘还在不断抖动的淡紫色光门,将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族人笼罩其中。 「轰——!!!」 就在光门亮起的瞬间,岩隙外的天地骤然变色。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传来,整座山崖都在剧烈摇晃,碎石如雨点般落下。一股属于道祖级别的恐怖威压像是实质般的海啸,直接拍碎了裂隙入口处的巨石。 燕长老猛地抬起头,只看到了燕衔雪最后留下的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没有任何停顿,双腿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红色的流光,迎着那股不可一世的威压,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 荒原之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道身影。 一道是被无尽魔气包裹、看不清面容的巍峨身影,那是魔尊的一具分身,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准备碾死这只还在挣扎的虫子。 另一道,是一抹快到几乎无法被视网膜捕捉的黑红残影。 「嗡——」燕衔雪头顶那对本就布满裂纹的犄角,突然亮起了一瞬。 在她的视野中,世界变成了黑白的线条。她清晰地看到,那只魔手会在千分之一刹那后落下,封锁住自己左侧的所有空间;而在千分之三刹那后,一道法则之刃会切开自己的喉咙。 既然看见了。 那就——「砰!」 空中炸开一团血雾,燕衔雪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加速,她的身影在空中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物理惯性的直角折射。 那道原本必杀的法则之刃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削断了她的一缕长发,也在她颈侧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喷涌而出,但她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反而借着这股剧痛再次加速。 她没有躲避那只落下的魔手。 「噗嗤!」 巨大的魔手贯穿了她的腹部,将被残甲覆盖的腹肌连同内脏一起捣碎。 但在被贯穿的同一瞬间,燕衔雪已经贴到了魔尊分身的面前。 她甚至没有去看自己被洞穿的腹部,笑得嗜血而又狂妄,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抓到你了……叛徒。」 她的右手——那只被最坚硬的黑色甲胄包裹的拳头,汇聚了她体内燃烧的所有精血、生命力,以及那从未屈服过的信念。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快,和重。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魔尊分身的面门上。 空间在拳锋接触的那一点瞬间崩塌。 那种超越了道君极限的速度带来的动能,加上燕衔雪孤注一掷的生命本源,在这一刻产生了质变。 魔尊分身那原本漠然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下一秒。 那具足以碾压任何道君的道祖分身,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裂。就像是一座被从内部引爆的雕像,无数黑色的魔气疯狂溢散,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最终化作虚无。 而在那漫天消散的魔气中。 燕衔雪残破的身躯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空中无力地坠落。 她头顶的那对羊角彻底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如石,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 第四十五章 天魔界最深处,深渊王座。 这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翻涌的黑雾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噗——」一声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寂静。那张由不知名巨兽头骨雕琢而成的王座上,一道巍峨的身影猛地前倾,一口漆黑如墨的血液喷洒在脚下的黑曜石地板上。血液落地,瞬间腐蚀出一个深坑,冒起刺鼻的青烟。 魔尊抬起手,用拇指重重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只按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用力到几乎嵌入骨质的扶手之中。 「咔嚓。」 坚硬无比的王座扶手在他掌中化为粉末,簌簌落下。 「荒谬……」 他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难以置信。 魔尊站起身,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踱步。他的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周围的魔气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剧烈翻滚。 「我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通往玄天界边境的方向,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 就在片刻前,他的分身明明已经将那两个人族——林涯和叶孤城——逼入了绝境。只要再过一息,不,半息,他就能摘下那两颗头颅。 「还是太拖沓了吗。」 魔尊并不后悔放掉了林涯和叶孤城。杀两个道君和半步道君容易,但若是因此引来了那个女人的注视……他太清楚那个女人的恐怖了。在他还是一只在泥潭里打滚的小魔物时,那个名字就已经代表着这一方宇宙的至高法则。 「不值得。」 他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用两个无关紧要的道君做诱饵,试探她的反应……若是她不出手,我便见好就收。若是她出手……」 魔尊冷哼一声,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天魔界深处的荒原,也是他感应到那个天人族余孽气息的地方。 「相比之下,那个带着往生大道的皇族余孽,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的眼神变得阴鸷。 「我甚至主动散去了边境的分身,将那具分身维持所需的庞大能量,全部跨越空间,灌注到了追杀那个女人的分身之上……」 魔尊抬起双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法则裂痕。 按照他的算计,汇聚了两具分身之力的必杀一击,加上那个女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哪怕她是天人皇族,也该是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这就是「万无一失」。 这就是「谨慎」。 可结果呢? 「哈……哈哈……」 魔尊突然笑了起来,那是气极反笑。 「好一个天人皇族。好一个燕衔雪。」 他猛地一挥袖袍,一股恐怖的气浪将大殿两侧的数百盏魔火通通熄灭,整个大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散尽家财,只为求稳。结果不仅没能碾死蚂蚁,反而被蚂蚁崩掉了门牙。」 黑暗中,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那一拳……那种纯粹到连法则都能轰碎的力量……」 魔尊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跌坐回王座之上。 「死了吧?那种程度的爆发,加上我的全力反击……如果不死,那就真的没天理了。」 …… 天魔界,荒原废墟。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方圆百里的地面彻底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原本坚硬的岩层化为了流动的岩浆,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肉烧焦后的焦糊味。 在这毁灭的中心。 燕衔雪静静地躺在一个碎石堆砌的凹坑里。 她还在呼吸,但那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原本包裹全身的皇血武装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她身上那件残破的战衣也化为了灰烬。她赤裸的身躯暴露在充满辐射和高温的空气中,但这具曾经被无数人赞叹为完美兵器的肉体,此刻却惨不忍睹。 她的右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骨头已经碎成了渣。 腹部那个被贯穿的大洞虽然不再流血,但透过那个恐怖的伤口,甚至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失去了光泽的脏器。 她引以为傲的黑色羽翼,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骨架,凄凉地插在背后的泥土里。那条总是灵活摆动的尾巴,此刻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无力地垂在腿边,尾尖的骨刺早已不知去向。 「……」 燕衔雪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瞳孔已经有些扩散了,视野里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昏暗。 痛吗? 不痛了。 在这个时候,身体的保护机制已经切断了所有的痛觉神经。她只觉得冷,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哪怕身下就是滚烫的岩石,她也感觉像是在冰窖里一样。 「结束了……吗?」 她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她最后的念头。 族人走了。那个可怕的敌人也被打碎了。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作为皇女,作为战士,她完成了她的使命。接下来,就是长眠了。 燕衔雪缓缓地合上眼皮。黑暗开始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吞噬,那是死亡的拥抱。 然而。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间。 「嗡。」 一种奇异的波动,突然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荡漾开来。 那不是魔气,也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力量。 燕衔雪那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突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在燕衔雪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前,一道看不见的桥梁,跨越了岁月长河,悄然架起。 燕衔雪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突然再次睁开了一线缝隙。 她感觉到了。 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有一道温暖的、霸道的视线,正注视着她。 那视线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仿佛要把她从地狱里强行拉回来的执着。 「谁……」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吟。 荒原的风已经停了。 废墟中的烟尘正慢慢沉淀下来,空气里残留着那种仿佛能把肺叶烧穿的焦糊味。 「谁……」 燕衔雪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那个字眼,并不是她问出口的,而是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万水千山传来,又像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那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感猛地从心底泛上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 燕衔雪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败的天空,几颗暗淡的星辰挂在天幕边缘。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脸侧,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冰凉的湿润。 燕衔雪盯着指尖那点透明的水渍看了半秒,眉头瞬间锁紧。她近乎粗暴地用手背在脸上用力擦了两下,直到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才停下。 软弱。 她撑着身下的碎石想要坐起来。 预想中的剧痛缺席了。 燕衔雪有些发愣地低下头。原本那个贯穿腹部的恐怖空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皙细腻、甚至泛着健康光泽的皮肤。她抬起手臂,那些被魔气腐蚀的焦黑痕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手臂线条修长有力,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 甚至连身后那对原本只剩下骨架的黑翼,此刻也重新覆盖上了丰满的羽毛和坚硬的鳞片,漆黑如墨,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 「复原了?」 她试着想要展翅。 背部肌肉习惯性地发力,发出指令。 纹丝不动。 那对看起来威风凛凛的黑色羽翼,就像是两个沉重的铁块挂在背后,不仅没有回应她的呼唤,反而因为重量坠得她肩膀发酸。 燕衔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试着甩动尾巴。 那条总是灵活如鞭、能轻易洞穿金石的尾巴,此刻僵硬地垂在大腿外侧。除了根部还能勉强感觉到一点知觉外,剩下的部分就像是一条死蛇挂在身上。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摸向头顶的羊角。 指腹刚刚触碰到那光洁如玉的角质表面。 「嘶——」一股钻心的刺痛瞬间像钢针一样扎进脑海。燕衔雪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冷汗瞬间打湿了额角。 外表光鲜,内里腐朽。 就像是一个做工精美的瓷娃娃,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燕衔雪咬着牙,双手撑着膝盖,一点点地站直了身体。 「咔、咔……」 脊柱里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骨骼此刻就像是被劣质胶水强行粘合在一起的碎片,每一次晃动都伴随着摇摇欲坠的危机感。 她闭上眼,试图调动体内的力量。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干枯萎缩。往生大道那原本如臂使指的法则波动,此刻连半点涟漪都感知不到。 圣人境……不,连圣人境都没了。 燕衔雪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黑曜石。 五指用力收紧。 若是以前,这块石头早已化为齑粉。 但现在。 掌心传来石头粗糙棱角硌入皮肉的痛感,鲜血顺着指缝溢出,而那块顽固的石头只是崩掉了一个小角。 「呵。」 燕衔雪松开手,染血的石头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废了。 彻彻底底地废了。 她站在原地,任由风吹乱她的长发。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并没有让她歇斯底里,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地面上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间阵法痕迹。 那是燕长老用命换来的通道。 既然自己还没死,既然魔尊没有第一时间追来,那就说明那个传送阵起效了。以燕长老的心头血为引,加上天人族的秘法,魔尊想要在茫茫空间乱流中定位到那些族人,至少需要几年时间。 这就够了。 燕衔雪抬起头,伸手拢了一下凌乱的长发,将有些摇晃的身形强行稳住。 她捡起地上那块残破的披风——那是她唯一的遮蔽物了,随意地裹在身上,遮住了那具完美却脆弱的躯体。 只要还活着,哪怕是用爬的,也要走下去。 她迈开腿,朝着远离废墟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